一
一八二五年六月,柏林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.BiquGe77.NeT
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街对面那栋正在施工的建筑。那是普鲁士第一家机器制造厂的柏林办事处,去年刚成立的,老板叫奥古斯特·博尔西希,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从勃兰登堡乡下来的,据说以前是个铜匠。
博尔西希的工厂在城外,每天都有马车拉着钢材和零件进进出出。弗里德里希听人说,那工厂里有一种新机器,烧煤的,能自己动,叫“蒸汽机”。英国人发明的东西,现在普鲁士也能造了。
身后传来敲门声。
“请进。”
门推开,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体面但不太合身的外套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。他叫克劳斯,是弗里德里希去年招的助手,刚从大学毕业,做事勤快,就是有些毛躁。
“瓦尔德克先生,纽伦堡那边来了一份申请。一个新成立的商会,想加入我们的关税同盟。”
弗里德里希接过文件,翻了翻。
纽伦堡。那是巴伐利亚的城市,离柏林很远。从前他们根本不把普鲁士放在眼里,现在却主动递来了申请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克劳斯压低声音说,“听说黑森-达姆施塔特也在考虑。他们派了人去柏林,在暗中接触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克劳斯走后,他又站在窗前,望着那栋正在施工的建筑。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,喊着号子,锯木头的声音、敲锤子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十几年了。从一八一八年普鲁士自己的几个省先联合起来,到后来一个个小邦国加入,再到现在,连南边的邦国也开始动心。那个他当年对韦伯说的“也许十年、也许二十年”,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——韦伯送的那块,银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下午三点。
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。
二
那年秋天,卡尔突然来找他。
自从卡尔结婚后,他们就很少见面了。偶尔在街上遇到,也只是点点头,说几句客套话。弗里德里希知道他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事,日子过得还算安稳,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。别的,就不知道了。
但今天,卡尔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疲惫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弗里茨。”
“进来。”
卡尔走进屋,在椅子上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儿子死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卡尔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上个月的事。发烧,烧了三天,就没了。他才两岁。”
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朋友。
卡尔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你知道吗,我给他取名叫弗里德里希。和你一样的名字。我想,让他将来像你一样,能想问题,能做事。可他连两岁都没活到。”
弗里德里希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卡尔……”
卡尔抬起头。那张脸上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茫然的表情。
“我不明白。我什么都没做错。我老老实实上班,老老实实养家,从不惹事,从不掺和那些危险的事。我就想平平安安地活着。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着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亮光。街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远远的,隐隐约约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。
卡尔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会想,我们年轻时候那些事,那些书,那些问题,那些‘德意志’、‘自由’、‘统一’,到底有什么意义?现在我儿子死了,那些东西能把他还给我吗?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。
卡尔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三
那年冬天,弗里德里希去了一趟洪堡家。
洪堡已经八岁了。他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看到弗里德里希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他床边坐下。
“先生。”
洪堡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快走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“走之前,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弗里德里希的手。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,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还记得施泰因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当年跟我说,有一个孩子,从东普鲁士来的,眼里有一种东西。他说那种东西,在现在的普鲁士很少见了。”
洪堡顿了顿,喘了一口气。
“现在我明白了,他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。是坚持。是明知道可能等不到,还是要等;明知道可能做不到,还是要做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这些年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关税同盟,那些文件,那些琐碎的工作。别人觉得不起眼,但我知道,那比写一百篇激情澎湃的文章都有用。”
他握紧弗里德里希的手。
“继续做下去。等那一天来了,你会知道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洪堡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弗里德里希坐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弗里茨。”
他回过头。
洪堡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