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木门被粗暴锁上的那一刻,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也被隔绝在外,摄政王府最偏僻的寒烟苑,彻底坠入无边的昏暗与死寂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.BiquGe77.NeT
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狠狠砸在土屋破败的窗棂上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像极了方才沈府里,那些族人临死前绝望的哀嚎,一遍遍在耳边盘旋,挥之不去。
沈怜央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,再也支撑不住身体,软软地朝着侧边倒去,肩头重重磕在粗糙的土墙上,一阵钝痛传来,她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。
身上那件浅粉色的海棠罗裙,早已沾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污,裙摆被拖拽得破烂不堪,露出的小臂与膝盖,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,渗着细密的血珠,混着寒气,一点点侵入骨髓。
她睁着空洞的双眼,目光涣散地望着屋内漆黑的角落,没有焦距,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方才在沈府正厅里,那一幕幕血腥惨状,如同烙印一般,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,一遍遍反复回放。
祖父倒在椅上,双目圆睁,血染衣襟;父亲口吐鲜血,满眼悲愤,最终没了气息;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幼弟,哭得肝肠寸断,最后倒在屠刀之下;还有那些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的姨娘,活泼可爱的庶妹,忠心伺候的仆役,全都横尸遍地,血流成河。
三十七口人,上至花甲老人,下至襁褓婴儿,无一幸免。
不过半日光景,她从一个受尽万千宠爱的沈家嫡女,沦为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女,被困在这如同猪圈一般的破旧土屋里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心口的剧痛,早已超越了身体上的伤痛,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四肢百骸,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格外艰难。
顾言泽冷漠的眼神,苏婉然刻薄的嘲讽,萧玦居高临下的玩味,李尚书事不关己的淡漠,还有那些士兵冰冷的刀锋,一张张面孔,一幕幕画面,在她脑海里交织盘旋,搅得她头痛欲裂。
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事,不是自己身死,而是亲眼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惨死,自己却无能为力,只能苟活于世,承受这无尽的痛苦。
泪水早已流干,只余下眼眶干涩的刺痛,她微微张了张嘴,想要发出一声哭喊,想要喊一声爹娘,喊一声祖父,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,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她没有力气挣扎,也没有勇气反抗。
从小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,她性子温顺软糯,从未与人红过脸,从未经历过这般灭顶之灾。在手握大权、心狠手辣的摄政王面前,在背信弃义的未婚夫面前,在落井下石的闺中密友面前,她就像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,除了默默承受,别无选择。
反抗,只会换来更残忍的对待;求饶,只会成为他们取乐的笑料。
她懂,从被拖拽出沈府的那一刻,她就懂了。
在这绝对的权势面前,她的挣扎,她的不甘,她的悲愤,都不过是螳臂当车,毫无意义。
疲惫,深入骨髓的疲惫,席卷了她的全身。
身体上的伤痛,心灵上的重创,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,她再也支撑不住,眼皮重如千斤,一点点往下坠。
或许是太过悲痛,太过绝望,意识渐渐模糊,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,身旁是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,就那样,在一片昏暗与寒冷之中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只是,这睡眠,从未有过片刻安稳。
她陷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。
梦里,回到了三日前,沈府依旧是那个气派繁华的名门望族,府内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处处欢声笑语。
祖父坐在庭院的藤椅上,教她读书写字,语气慈祥,眉眼温和;父亲在厅内处理公务,偶尔抬头,看向她时,满是宠溺;母亲牵着她的手,为她挑选及笄礼上的衣裙,柔声叮嘱着女儿家的心事;幼弟在院子里蹒跚学步,咿咿呀呀地喊着姐姐;丫鬟仆役们各司其职,对她恭敬有加,处处呵护。
苏婉然也还像往日那般,挽着她的手臂,笑意盈盈地和她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,一口一个“怜央”,亲密无间;顾言泽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登门,看向她时,眼底满是温柔,许诺着日后成婚的美好。
一切都那么美好,那么温暖,那么安稳。
可转瞬之间,天色骤变,乌云密布,血色染红了整个沈府。
禁军破门而入,刀光剑影,血色四溅,熟悉的亲人一个个倒在她的面前,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天际。
祖父、父亲、母亲、幼弟,全都浑身是血,朝着她伸出手,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,让她救他们。
她想要跑过去,想要抱住他们,想要护住他们,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残忍杀害,看着那片血色将自己彻底吞噬。
“不要!爹!娘!祖父!不要!”
沈怜央在梦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,猛地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淋漓,衣衫尽数湿透,贴在身上,愈发寒冷刺骨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依旧是昏暗破旧的土屋,耳边是呼啸的寒风,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尘土味。
原来,方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梦。
一场短暂却美好的梦。
而现实,是家破人亡,是身陷囹圄,是无尽的黑暗与痛苦。
泪水终于再次决堤,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,无声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,转瞬即逝。
她蜷缩得更紧了,将自己紧紧抱住,试图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,可无论如何,都抵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屋内没有炭火,没有被褥,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,窗外的寒风顺着窗棂的缝隙,源源不断地灌进来,吹在她湿透的衣衫上,冷得她浑身瑟瑟发抖,牙齿都忍不住打颤。
她想要起身,想要走到那堆稻草旁,哪怕只是靠着,也能稍微暖和一点,可浑身酸痛无力,刚一用力,膝盖上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,再次跌坐回原地。
她就那样,静静地坐在原地,无声地落泪,听着窗外的风雪声,听着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下人粗鲁的呵斥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了土屋门外。
紧接着,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刺眼的光线瞬间照了进来,让久处黑暗中的沈怜央忍不住眯起了双眼。
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婆子,面色凶悍,眼神鄙夷地看着屋内的沈怜央,满脸的不屑与厌恶。
这两个婆子,是摄政王府专门派来看守寒烟苑的,平日里本就是趋炎附势、欺软怕硬之人,如今看着沈怜央从堂堂沈家嫡女,沦为罪奴,自然是百般轻视,百般刁难。
“喂,那个罪奴,还愣着干什么!还不快起来!”为首的张婆子叉着腰,厉声呵斥,声音尖锐刺耳,“王爷有令,你虽是戴罪之身,也不能整日好吃懒做,赶紧起来,把这院子里的积雪清扫干净,再把屋内收拾妥当!”
沈怜央缓缓抬起头,看向门口的两个婆子,眼神空洞,没有丝毫波澜,没有反驳,没有辩解,也没有起身的力气。
她现在浑身是伤,又冷又饿,连坐都费劲,根本没有力气去扫雪,去收拾院子。
见她一动不动,张婆子顿时来了火气,迈步走进屋内,抬脚就朝着沈怜央的身上踹去。
“我跟你说话,你没听见吗?一个罪奴,还敢摆大小姐的架子!我看你是找死!”
沈怜央没有躲闪,也无力躲闪,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,肩头传来一阵剧痛,身体朝着侧边倒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额头磕在地面的碎石上,瞬间渗出了血丝。
她闷哼一声,脸色愈发苍白,却依旧没有发出一声求饶,没有一丝反抗,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,眼神依旧空洞。
李婆子跟在后面,也满脸鄙夷地开口:“姐姐,别跟她废话,一个罪奴,就是欠收拾!当初沈家风光的时候,咱们哪能轮到教训她,如今沈家倒了,她就是个连咱们都不如的下贱东西!”
“说得是!”张婆子冷哼一声,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沈怜央,“我告诉你,别以为你还是那个金枝玉叶的沈家大小姐,现在在这摄政王府,你就是个任我们打骂的罪奴!我们让你做什么,你就得做什么,若是敢不听话,有的是苦头给你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