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朝永安八年,春寒料峭。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.BiQuge77.Net
谢府后宅的正房里,浓重的药味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出去,又被风裹挟着散在庭院中,远远便能闻到。
墙角铜漏滴答,一声声,催命似的。
陆瑶病骨支离地靠在引枕上,脸色比身上月白的寝衣还要苍白三分。
大夫说,她最多还能活半年。
若情况不好,也许三五日也就过去了。
陆瑶闭上眼,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。
她摸出帕子掩住口,闷闷的咳,雪白绢子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。
伺候的丫鬟春袖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发抖,压抑着哭声。
陆瑶自嘲一笑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大爷可回府了。”
“奴婢去前院问过了,大爷公务忙,今日还未曾回府。”春袖低头红着眼睛道。
“可告诉大爷说我病了?”陆瑶声音细若游丝。
她每日都派人去请,小半月了,仍不见他的身影。
春袖不敢看她希翼的眼睛:“奴婢告诉了大爷的小厮青砚,他说大爷得空就回府看奶奶。”
陆瑶眼中苦涩弥漫,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得空?
这两个字她盼了这么多年,他好似永远没有得空的时候。
如今……她已没有几日好活了。
他还是不肯来看她最后一眼。
陆瑶痛苦地垂下眼眸,又是一阵咳。
帘子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伴着刻意压低的交谈。
“姨太太来了,和老夫人在花厅说话呢,表姑娘也来了,说是特意来照料大奶奶的。”
“哪里是照顾大奶奶,我刚才看大爷朝花厅去了。大奶奶身体这样了,大爷屋里总得有个知冷热的……”
“嘘!小声些,仔细里面那位听到就坏事了。”
声音渐远,只余窗外一树梨花,白得像丧幡。
那些人的话,一字一句如细针密密匝匝的扎在她心上。
她派人请了他半个月,他不曾回来看她一眼。
表妹一来,倒是不忙公务,急吼吼回府了。
陆瑶难受地闭上了眼,知冷热?多妥帖的说辞。
她这正妻还没咽气,续弦的人选已登堂入室。
只等她这个碍事的咽气,赶紧腾地方。
就连小丫鬟都不愿称呼一声大奶奶,而是用那位替代。
她没有名字,没有姓氏吗?
府中人人都知道谢昀要续弦了,只有她还巴巴的盼着他来看她。
她可真傻呀。
“嗬……”陆瑶低低地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角沁出冰凉的湿意:“你是不是也知道了?”
春袖慌了:“大奶奶,您别这样,仔细伤了身体?”
府里早就开始传了,最先是宁寿堂那边的丫头传出来的。
这几天管家每天都安排人到码头等姨太太和表姑娘,今日接到了。
那些没良心的,一个个争抢着去,俨然把表姑娘当未来大奶奶捧着,完全忘了奶奶曾经对他们多好。
她叮嘱了不许在奶奶面前提,这些嘴碎的丫头还敢在院里说,这不是要奶奶的命吗?
“伤身体?”陆瑶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幽沉似一汪积蕴了千年寒潭的幽邃,“伤与不伤又有何分别,我这身子还能有几日可活。”
“奶奶快别这么说,奶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。”春袖安慰道。
陆瑶勾唇嘲讽一笑:“你说,我这一辈子,可曾有一刻,是为我自己活的?”
春袖答不上来,只一个劲儿地哭。
陆瑶不再问了。
答案她自己清楚。
十五岁嫁入谢府,十六岁生下长子,十八岁生下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