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八三四年一月一日,柏林。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.BiQuge77.Net
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雪停了,但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偶尔有几辆马车溅起雪泥,惹来一阵咒骂。
一切如常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敲门声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克劳斯冲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先生,生效了!”
弗里德里希接过文件。那是一份正式公告,盖着普鲁士内阁的大印,上面写着:
“自即日起,普鲁士、黑森、巴伐利亚、符腾堡、萨克森等十八个德意志邦国,正式加入统一的关税同盟。同盟境内所有关卡一律撤销,实行统一税率。货物在各邦国之间自由流通,无需重复纳税。”
他拿着那份文件,手微微发抖。
十八个邦国。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覆盖了德意志三分之二的领土。一张统一的关税网,织了整整十六年,今天终于织成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克劳斯。
“其他邦国呢?”
“还在观望。汉诺威、奥尔登堡那几个北边的,说要等等看。奥地利……奥地利没加入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奥地利。那个一直想主导德意志的奥地利。他们不会加入普鲁士主导的同盟。但没关系。没有他们,这张网也能织起来。
他把文件放下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街对面的老栗树光秃秃的,枝条上挂满了雪。但树下站着几个人,正在看什么。他仔细一看,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人,手里也拿着报纸,正在兴奋地交谈。
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二
那天下午,安娜从外面跑进来,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弗里茨叔叔!街上都在传!关税同盟生效了!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安娜跑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站在窗前。
“那些商人,您看,他们在笑。我在街上看到好几个人,拿着报纸,站在那里就笑出声来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韦伯。想起那个南德商人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,满脸疲惫,一肚子怨气。想起他后来每次来柏林,都提着一篮子酒和土特产。想起他最后那次来,老得走不动了,还笑着说“这次是最后一次”。
韦伯没看到这一天。
但他儿子会看到。他孙子会看到。那些和他一样跑了一辈子买卖的人,都会看到。
“弗里茨叔叔?”
弗里德里希回过神来。
“嗯?”
安娜看着他。
“您不高兴吗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高兴。”
三
那天晚上,博尔西希的工厂里举行了一场庆祝会。
说是庆祝会,其实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,喝着劣质的红酒,吃着黑面包,说着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。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光,弗里德里希很多年没见过的光。
博尔西希站在人群中间,举着杯子。
“诸位!今天是个大日子!关税同盟生效了!从今天起,从柏林到慕尼黑,从一个邦国到另一个邦国,货物不用再交十几遍税了!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?”
有人喊:“铁路!”
有人喊:“蒸汽机!”
有人喊:“生意!”
博尔西希笑了。
“对!铁路、蒸汽机、生意!还有——德意志!”
人群沸腾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。有商人,有工人,有年轻的大学生,有几个他认识的老面孔。他们举着杯子,喊着口号,眼睛里全是光。
他想起汉巴赫。想起那三万人,那些黑红金三色旗,那些被抓的人。
那次失败了。但失败之后,有人继续。现在,他们在这里,在柏林的工厂里,庆祝另一场胜利。
不是用枪炮赢的胜利。是用关税、用铁路、用那些琐碎的工作,一点一点织出来的胜利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。表针指向晚上八点。
四
庆祝会结束后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往回走。
月光很亮,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。他踩着雪,咯吱咯吱地往前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走到施普雷河边,他停下来,望着对岸的灯火。
那些灯火,是工厂的,是住宅的,是酒馆的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人在活着,在做事,在等什么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,他们等来了一点东西。
只是一点。关税同盟不是统一,只是经济上的联合。那些邦国还在,那些关卡只是换成了边界,那些贵族老爷还在作威作福。自由呢?宪法呢?权利呢?还没来。
但至少,这张网织起来了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站在门廊前,望着那条通往柯尼斯堡的路。他那时候不知道,他儿子会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,走到今天。
他想起费希特。想起他站在讲台上,声音像一把刀:“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”
他想成为的那个德意志,还在路上。但今天,它近了一点。
五
一月末,汉斯的信来了。
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,比平时厚,字迹也比平时工整:
“弗里茨:
我在法兰克福。这里的报纸都在说关税同盟的事。南边的商人高兴坏了,说以后跑买卖再也不用看那些关卡老爷的脸色了。
但我写信不是为了说这个。
你知道吗,法兰克福有人在筹备一件大事。他们要开一个全德意志的议会,讨论统一的事。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集会,是正式的议会,有代表,有议程,有决议。
梅特涅急疯了,到处施压,不许各邦国派人参加。但有人不怕。有人还是要来。
这一次,也许真的不一样了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全德意志的议会。讨论统一的事。
他想起汉巴赫。想起那三万人,那些被抓的人。那次失败了。但失败之后,有人在法兰克福筹备新的集会。不是三万人,是代表。不是集会,是议会。
也许这一次,真的不一样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六
二月的一个傍晚,安娜拿着一本书来找他。
“弗里茨叔叔,这是什么?”
弗里德里希接过那本书。那是一本旧书,封面磨损得厉害,书脊都快散了。他翻开扉页,看到一行字:
《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》
约翰·戈特利布·费希特著
他愣住了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埃里希给的。他说这是您传的书,让我读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读了吗?”
安娜点了点头。
“读了。有些地方不懂,有些地方……好像懂了。”
她看着弗里德里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