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八三二年五月,柏林。看小说就来m.BiQugE77.NET
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。树叶已经长齐了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但他没在看树,他在看树下那群人。
那是一群年轻人,七八个,围在一起,有人手里拿着传单。他们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抬头张望一下,神情紧张又兴奋。
传单。又是传单。
自从去年巴黎革命以来,这种东西越来越多了。有人在街上发,有人在酒馆里传,有人半夜塞进门缝里。内容大同小异:自由、统一、宪法、权利。
敲门声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克劳斯走进来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
“先生,出大事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转过身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南边。普法尔茨。一群人在汉巴赫城堡集会,据说有几万人。他们在喊口号,举旗帜,说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德意志共和国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几万人。统一的德意志共和国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军队已经调过去了。巴伐利亚国王下令镇压。可能会开枪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从法兰克福传来的。多家报纸都登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走到窗前,又望着那群年轻人。他们还在那里,还在传阅那些传单。
他们知道汉巴赫的事吗?知道几万人在南边集会吗?知道军队可能开枪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团火,真的烧起来了。
二
接下来的日子,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。
汉巴赫集会。三万人参加,从四面八方赶来。农民、工人、大学生、商人、教师,还有几个从法国来的流亡者。他们举着黑红金三色旗,唱着歌,听演讲。演讲的人说:德意志必须统一,自由必须争取,专制必须打倒。
然后军队来了。
不是巴伐利亚的军队,是联邦议会的军队。梅特涅调来的。他们包围了汉巴赫,抓了几百人,驱散了几万人。没开枪,但抓了很多人。
被抓的人里,有一个叫西本普法伊费尔的律师,是集会的组织者之一。他在法庭上说:“你们可以审判我,但你们审判不了德意志人民的愿望。”
这句话传遍了整个德意志。
弗里德里希在报纸上读到这句话时,手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汉斯信里写的那个年轻人,在牢里写诗说:“你们可以关住我的身体,但关不住我的思想。”
一样的话。一样的意思。
那些人,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,隔着几百里,隔着不同的邦国,说着一样的话,想着一样的事。
三
六月的一个傍晚,卡尔带着安娜来了。
安娜十二岁了,长高了许多,辫子换成了发髻,站在卡尔身边,像个大姑娘了。她一进门,没有像以前那样跑去看墙上的大表,而是走到弗里德里希面前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弗里茨叔叔,汉巴赫的事是真的吗?”
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。
“你听说了?”
安娜点了点头。
“学校里有人在传。我父亲不让我问,但我问了。”
她看着弗里德里希,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认真。
“那些人,他们想要什么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他们想要一个统一的德意志。一个自由的国家。一个由人民自己决定怎么活的国家。”
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们错了吗?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。
他看了看卡尔。卡尔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望着外面的街道。
“他们没有错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做这种事,要付出代价。”
安娜点点头,好像懂了什么。
她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大表。那张表上,又多了几个新标上的地方——普法尔茨、汉巴赫、莱茵兰。
“这些是闹事的地方吗?”
“是。”
安娜看着那些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:
“我长大了也要去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卡尔转过身,看着女儿。
“安娜——”
安娜回过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父亲,您说过,弗里茨叔叔做了一辈子有用的事。我也想做事。”
卡尔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四
那年夏天,所罗门的书店被查了。
弗里德里希是在一个傍晚得到消息的。他走到那条小巷,看到书店的门上贴着封条,玻璃窗碎了一块,书架翻倒在地,书散落一地。
所罗门站在门口,脸色平静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所罗门耸了耸肩。
“有人告密。说我在传违禁书。警察来搜,搜到了那本小册子,《告德意志人民》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着。
“你怎么办?”
所罗门笑了笑。
“还能怎么办?关门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知道吗,那本小册子,是汉斯带回来的。他在南边,一直都在做这些事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所罗门叹了口气。
“老了。干不动了。也许该像韦伯那样,把店交给年轻人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有个姑娘来找过你。说是从莱比锡来的,戴着眼镜。她说她读过费希特那本书,想见见传书的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没说。只说还会再来。”
五
七月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。
信是汉斯写的,字迹比平时更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:
“弗里茨:
我还活着。刚逃出来。
汉巴赫之后,到处都在抓人。我认识的人里,有五个被抓了,两个逃到了瑞士,一个逃到了法国。我躲了一个月,换了三个地方,总算没被抓着。
但你知道吗,抓人的时候,有个年轻人冲我喊:‘先生,别忘了我们!’
我才见过他一次,在集会上,他站在人群里听演讲。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,但他认出了我。他知道我也是他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