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八二九年三月,柏林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.BiquGe77.NeT
弗里德里希站在施普雷河边,望着对岸新建的工厂。两年之间,那里又多了三根烟囱,日夜不停地吐着黑烟。河上的船比从前更多了,装的都是煤和铁,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从早到晚不停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——韦伯送的那块,已经跟了他五年了。表针指向下午两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弗里茨。”
是卡尔的声音。
弗里德里希转过身。卡尔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旧外套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,但眼睛里有光。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的样子,扎着两根小辫子,好奇地望着河上的船。
“安娜,叫弗里茨叔叔。”
安娜抬起头,看着弗里德里希,小声说:“弗里茨叔叔。”
弗里德里希蹲下来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和卡尔年轻时一模一样,亮亮的,带着一种对世界的好奇。
“你好,安娜。”
安娜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您在看什么?”
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,然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对岸。
“看那些烟囱。”
“烟囱有什么用?”
“它们在吐烟。烟从工厂里出来。工厂里造东西,造蒸汽机,造铁轨,造很多有用的东西。”
安娜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我父亲说,您在做有用的事。”
弗里德里希抬起头,看了卡尔一眼。卡尔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年轻时的狂热,也不是后来那种恐惧,而是另一种。平静的,笃定的。
“你父亲也做有用的事。”弗里德里希站起身,对安娜说。
“我父亲做什么?”
“他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事,把货物从东边运到西边,从南边运到北边。这样,人们才能买到需要的东西。”
安娜想了想,似乎不太明白,但点了点头。
河边风大,安娜的辫子被吹起来,在她脸边飘。她伸手去抓,没抓住,咯咯地笑了。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站在庄园门口,望着那条通往柯尼斯堡的路。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大,也是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父亲让他去读书,让他去想问题。
现在,他四十岁了。
二
那天晚上,弗里德里希去了所罗门的书店。
书店开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,门面很小,招牌也不显眼,但总有人找得到。弗里德里希推门进去,看到所罗门正站在柜台后面,和一个年轻人说话。
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,穿着简朴的外套,戴着眼镜,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普鲁士口音。他看到弗里德里希进来,目光扫过来,又迅速移开。
所罗门看到他,点了点头。
“弗里茨,你先坐,我马上来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角落里坐下,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。那是一本诗集,作者的名字他不认识,但翻开第一页,就看到一行题词:
“献给所有还在等的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把书合上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年轻人走了。所罗门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新朋友?”
“新读者。”所罗门笑了笑,“从柯尼斯堡来的,大学刚毕业。他说他读过费希特的那本书,想找更多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吗,这些年,来书店的人越来越多了。有大学生,有年轻商人,有工人,甚至有农民。他们来借书、买书、抄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坐一会儿,听别人说话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那团火,真的没灭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汉斯来信说,南边要出事了。”
所罗门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农民在闹。工人在传书。有人在组织。”
所罗门沉默着。
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慌。
三
四月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。
信是汉斯写的,比平时更短,字迹也更潦草:
“弗里茨:
出事了。
海德堡那边,学生又闹起来了。不是烧书那种,是更厉害的。他们游行,喊口号,和警察冲突。抓了十几个。
符腾堡的农民也开始动了。他们不交租,不纳税,聚在一起开会。军队调过去了,不知道会不会开枪。
有人在传,巴黎那边又革命了。不是真的革命,是谣言。但这种谣言,传得比什么都快。
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。但我知道,梅特涅那一套,快撑不住了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街对面的工地还在施工,那是铁路的延伸段,从柏林往南修,计划修到萨克森边境。工人们爬上爬下,喊着号子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在变。变快,变得让人看不清方向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四
五月的一个傍晚,卡尔带着安娜又来了。
这一次,安娜没那么怕生了。她在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东看西看,指着墙上的那张大表问: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张地图。”
“地图上这些点是什么?”
“关卡。收税的地方。”
安娜歪着头看了半天。
“为什么有这么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