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小说 > 沸腾时代 > 第三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等待,破局点

把瘫软在床上的玉梨抱起来,张建川就这么晃荡着进了浴室。看小说就到WwW.BiQuGe77.NEt扭开天然气热水器,很快发出呼隆隆的声响。水雾蒸腾中,似乎让人都沉浸在了云气中。“建川,你是不是觉得大家变化都很大”伊文仲话音刚落,加林山就猛地一拍大腿,膝盖撞在茶几腿上发出沉闷一声响,震得玻璃杯里半杯凉茶都晃出几滴来。他顾不上揉腿,只把身子往前一倾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眼睛亮得像擦过的铜铃:“运成你真肯见他”伊文仲没立刻答,反倒是端起那杯凉茶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,抿了一口。茶已微涩,但他咽得极稳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才抬眼望向加林山:“哥,我不是怕他白跑一趟。”“白跑”加林山声音陡然拔高半度,又硬生生压下去,“他以为我加林山是拎着礼盒满街拜码头的乡下老表我要见的是人,不是神他要是不信,咱俩现在就打个赌明天上午十点,我在东湖路海印电器总汇门口等他。他不来,算我输;他来了,我加林山当场给他磕个头,不带含糊的”这话一出,屋里空气都凝了一瞬。伊文仲老婆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,扇面还沾着一点汗渍。她张了张嘴,想劝,却见丈夫只是垂眸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指腹在粗陶釉面上刮出细微沙沙声。三秒后,伊文仲放下杯子,杯底与木桌相碰,清脆一响。“行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嗓音低而平,“我陪他去。”加林山反倒愣住,像是没料到这句答应来得如此干脆。他嘴唇翕动两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重重点头,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用圆珠笔飞快写了几个字地址、时间、张建川名字,连同自己传呼机号码一起塞进伊文仲手里:“他记住了,七点半前到七羊新村3栋1单元,别穿西装,张老板不爱看那一套。穿件干净衬衫就行,别喷古龙水,他闻不惯那个味儿。”伊文仲低头扫了一眼纸条,没说话,只把纸条对折两次,塞进衬衫左胸口袋里。那动作自然得像每天早起扣第一颗纽扣。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,伊文仲独自站在七羊新村3栋楼下。天刚透青灰,楼群轮廓还浮在薄雾里,几只麻雀在晾衣绳上跳来跳去,叽喳声清脆得刺耳。他没进楼道,也没抽烟,就靠着那棵被台风削过半截的老榕树干站着,双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扇亮灯的窗户。七点零五分,三楼东户窗口忽然亮起灯,窗帘被一只女人的手拉开一道缝,很快又合拢。他认得那扇窗童娅每次送水时,总爱站在那儿朝下招手,发梢被晨风吹得轻轻扬起。七点二十八分,一辆墨绿色桑塔纳缓缓停在路边。车窗摇下,张建川探出头来,头发有些乱,下巴上泛着青色胡茬,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,袖子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。他一眼就看见榕树下的伊文仲,没打招呼,只抬手朝楼上指了指。伊文仲点点头,迈步上楼。楼梯是水泥台阶,老旧得每级都磨出浅浅凹痕,拐角处贴着几张泛黄的“房屋出租”小广告,边角卷曲。伊文仲数着步子,一步,两步直到三楼,左手边那扇深蓝色铁门虚掩着一条缝,门缝里漏出煎蛋的焦香和收音机里粤语新闻的声音。他抬手敲门,指节叩在铁皮上,声音闷而短促。门开了。童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手里还攥着锅铲,脸上沾着一点面粉,额角沁着细汗。“伊叔”她微微睁大眼,随即笑着侧身让开,“快进来,张哥刚煎好蛋,说您肯定早到,就多打了两个。”伊文仲跨进门,目光飞快掠过玄关一双男式拖鞋整齐摆着,鞋尖朝外;鞋架上挂着件深灰色夹克,袖口有处不起眼的磨损;客厅角落立着个半米高的纸箱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“饮水机样机勿动”。他没说话,只朝童娅颔首,径直往里走。张建川坐在餐桌旁,面前摊着几张手绘草图,线条凌厉,标注密密麻麻:水源检测报告编号、桶体耐压测试参数、送水路线热力图他正用红笔圈出一处,听见脚步声才抬头,嘴角牵起一点笑:“伊叔来得早。”“张老板客气。”伊文仲没坐,只把公文包放在椅背上,“我先看看东西。”张建川也不拦,只伸手朝那纸箱示意:“样机在里头,没通电,但结构都齐。水泵、冷热胆、智能控温模块,全是申有深定制的,和怡宝那边代工厂同一条生产线出来的货。”伊文仲蹲下身,掀开纸箱盖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台银灰色饮水机,机身流线简洁,侧面嵌着一块液晶屏,显示着“待机25c”字样。他伸出手指,沿着机身接缝缓缓划过,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金属压铸的精密咬合。他掰开后盖检修口,里头线路排布如棋盘般规整,每根线缆都用扎带捆扎得一丝不苟,标签上印着“申有深20230417a3线”。“电源适配器呢”他问。张建川从桌下拎出一个黑色盒子推过来:“宽幅电压,110v240v自适应,防雷击。广东这边电压不稳,我让他们加了三级浪涌保护。”伊文仲打开盒子,取出适配器翻看。塑料外壳内嵌着铜质散热片,接口处焊点饱满圆润。他拇指用力按了按散热片,没松动。又凑近闻了闻,没有劣质胶水的刺鼻味,只有淡淡的金属与绝缘漆气息。这时童娅端着两碗热粥出来,碗沿还冒着细白水汽:“伊叔,尝尝,张哥熬的皮蛋瘦肉粥,火候他盯着的。”伊文仲接过碗,没喝,只低头看着粥面浮着的几粒翠绿葱花,忽然开口:“张老板,您这机器,保修几年”“整机三年,核心部件五年。”张建川用勺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粥,米粒软糯,汤色清亮,“水泵和冷热胆单独列保,坏了直接换新,不修。售后网点,广州首批铺二十家,三个月内覆盖所有城区。维修响应,市区两小时,郊区四小时合同里白纸黑字。”伊文仲终于喝了一口粥。米香混着皮蛋的醇厚在舌尖化开,温度刚好。他咽下去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抬眼直视张建川:“保修归保修。可要是机器卖出去一百台,九十九台好使,就一台漏电,烧了客户办公室的电脑,这责任算谁的”张建川放下勺子,擦了擦嘴角:“算我的。赔钱,道歉,登报,该走司法程序走司法程序。但前提是这台机器必须是我厂里流水线下线的正品,序列号可查,封条完好,且安装调试由我方持证技师完成。任何私自改装、非授权维修导致的事故,免责。”伊文仲静了三秒,忽然问:“您这机器,定价多少”“终端零售价,一千八百八十元。”张建川报出数字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出厂价,六百二十元。给代理的结算价,八百五十元。运费、安装、首年三桶水,全包。”伊文仲指尖无意识敲了敲碗沿,嗒、嗒、嗒。“那桶装水呢”“二十五升装,水源取自清远七星岩深层矿脉,tds值187,含锶、偏硅酸、镁离子比益力标准高12。每桶出厂价十二块五,终端售价二十。送水费另计,但首年合作客户免配送费。”张建川顿了顿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,“这是水质检测报告原件,a认证,昨天刚出的。”伊文仲没接文件,目光落在张建川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粉色旧疤,细长,像条蜷缩的蚯蚓。他记得昨晚加林山说过,这位张老板当年在部队是侦察兵,负过重伤。“张老板,”伊文仲忽然换了称呼,声音沉了下去,“您为什么选我”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停了。童娅端着空碗站在门边,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,静静望着这边。张建川没回避他的视线。他慢慢卷起左边衬衫袖子,露出小臂上几道交错的旧伤疤,最深那道贯穿肘弯:“因为我信得过一个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、厂子快倒了还替人垫付医药费、连退休老同事家漏水都上门修的人。”伊文仲瞳孔骤然一缩。“去年腊月二十三,东风化工厂老会计陈伯心梗住院,您垫了三千八百块手术费,没让厂里报销。”张建川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前年夏天,您帮西关小学修好了三十台坏掉的饮水机,没收一分钱,只让校方把旧机器零件留着,说攒够一百个,能拼出一台新的。”伊文仲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,手指死死扣住碗沿,指节泛白。“您女儿高考前一周,您把厂里最后一批奖金全发给了下岗职工,自己带着老婆啃了半个月咸菜。”张建川端起粥碗,吹了吹热气,“这些事,没人告诉过我。是我托人查的不是查您有没有骗我,是查您值不值得我把命交到您手上。”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。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,留下空荡荡的晾衣绳微微摇晃。良久,伊文仲松开手指,碗沿上留下几道浅浅指印。他端起粥碗,一口气喝尽,喉结起伏如石碾过砂砾。放下碗时,他声音哑得厉害:“签合同吧。”张建川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眼角堆起细纹、嘴角彻底舒展的笑,像冰河乍裂,春水奔涌。他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,牛皮纸封皮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。“合同我拟好了。”他把文件推过去,指尖在“乙方:广州市越秀区伊氏净水设备有限公司”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,“法人代表,您。注册资金,五百万。我占股百分之四十九,您占百分之五十一。所有设备、水源、技术、渠道、品牌授权,全由我提供。您只管两件事”他竖起两根手指:“第一,把广州政府机关、事业单位、高校的门敲开;第二,让每台卖出去的机器,十年内至少换三回主人。”伊文仲翻开合同,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附件清单:水源开采许可证iso9001质量体系认证广东省涉水产品卫生许可批件他指尖拂过纸页,停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。那里空白着,只印着一行小字:“签约即生效,违约金:人民币壹仟万元整。”他没看条款,目光径直投向张建川:“张老板,我有个请求。”“您说。”“我想见见童衡。”伊文仲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地板,“不是作为生意伙伴,是作为一个长辈。”张建川沉默了几秒,忽然起身,走到阳台边拉开铝合金窗。晨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图纸哗啦作响。他指着远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几座玻璃幕墙大楼:“看见没最左边那栋,恒基中心。童衡集团华南总部,就在二十八层。他今天在。”伊文仲走到窗边。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灰白头发,他眯起眼,目光穿透薄雾,牢牢锁住那栋大楼顶端闪着冷光的玻璃幕墙。阳光正一寸寸爬上楼体,像熔化的金液缓缓流淌。“他几点下班”伊文仲问。“下午五点。”张建川回答,“不过”他转过身,把一份崭新的营业执照副本递过去。烫金字体在晨光中熠熠生辉:广州市越秀区伊氏净水设备有限公司。法定代表人:伊文仲。“现在,您已经是伊总了。”张建川微笑,“建议您先去工商局把章刻了。童衡那边,我让人在楼下等您。”伊文仲没接执照。他掏出衬衫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条,慢慢撕成四片,任纸屑从指缝飘落。风卷着碎纸,打着旋儿飞向窗外,其中一片粘在窗框积尘上,像一枚小小的、倔强的旗帜。他终于伸手,接过那份营业执照。纸张厚实,带着油墨与浆糊混合的微腥气息。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,短促,清越,像一声叩门。伊文仲转身走向玄关,脚步沉稳。经过童娅身边时,他停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,递给她:“娅娅,姨父以前下乡插队,在云南买的银镯子,一直没送出去。现在给你。”童娅怔住,下意识接过来。布包沉甸甸的,解开系绳,一只素银镯子躺在掌心,内壁刻着细小的“1976滇南”字样,银面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。“谢谢姨父”她声音有点哽。伊文仲没应,只轻轻拍了拍她肩膀,力道很重,像在夯实地基。然后他拉开门,身影融进楼道斜射的晨光里,背影挺直如标枪,再未回头。张建川目送那扇深蓝色铁门缓缓合拢,咔哒一声轻响。他回到餐桌旁,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皮蛋瘦肉粥,一勺一勺送进嘴里。米粒微僵,皮蛋却依旧绵密醇香。他嚼得很慢,仿佛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滋味。窗外,阳光终于刺破最后一缕薄雾,泼洒在七羊新村每一扇玻璃窗上,亮得灼人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