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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凌负手而立,凝视着眼前所挂舆图,各色的箭头、标记清晰的表明东吁前线的动向如何。
春深三月,虞都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如云,落英铺满楚公渠两岸。渠水清澈见底,映着天光与花瓣,缓缓流淌过新开垦的万亩良田。农人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,插下今年第一茬稻秧,口中哼着新编的小调:“八岁元帅坐城楼,不穿龙袍胜王侯;一纸诏书清天下,万家灯火照归舟。”
楚徽立于渠首石碑前,亲手为“楚公渠”揭去红绸。碑文由他亲笔所书,仅十六字:引江济旱,利泽千秋;功不在己,唯愿民安。
礼乐声中,百姓跪拜如潮。他未避,却快步上前,一一扶起年迈老者,又蹲身替一名孩童系好滑落的草鞋带。
“这渠不是我修的。”他站在高台上,声音不大,却传遍四野,“是陈念祖带领三百工匠,历时九个月,凿穿三座山岭,才换来今日之水。你们该谢的,是这些默默流汗的人。”
人群静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:“陈工长陈工长”
陈念祖站在角落,鬓发已斑白,双手粗糙如树皮。他望着奔涌而来的渠水,忽然掩面痛哭。三年前,他还是一名戴罪之身的流放犯,如今却被百姓尊称为“活河神”。
楚徽走下台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做到了比将军更伟大的事你让土地重新长出粮食。”
回程途中,马车驶过新筑的官道,两旁皆是重建的村落。昔日疫病肆虐之地,如今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王瑜掀开车帘,感慨道:“三年前这里还是白骨遍野,如今竟已生机盎然。”
“人心若安,荒土亦能生金。”楚徽闭目倚坐,眉宇间难掩倦意。连日奔波,加之旧伤隐隐作痛,他指尖微微发颤。
王瑜察觉,低声劝道:“殿下该歇息了。您已三日未眠,奏章批到寅时,又要亲赴工地督工这般操劳,身子如何承受”
“我不是在操劳。”楚徽睁开眼,望向远处一座正在修建的学堂,“我是在赶时间。”
“赶什么时间”
“赶在那些孩子长大之前,把这个世界变得值得他们继承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不想他们将来还要提剑上阵,只为争一口干净的水、一顿饱饭。”
王瑜默然。他知道,楚徽嘴里的“孩子”,不只是眼前这些幼童,更是所有曾在战火与饥寒中夭折的灵魂。
当夜,议政阁紧急会议再度召开。
江南转运使加急密报:因去冬严寒,湖广一带小麦冻死七成,米价暴涨至每石一贯三百文,已有饥民扒树皮、食观音土。更有豪强趁机囤粮,勾结漕帮私运北上,牟取暴利。
“必须开仓放粮”户部尚书急切陈词,“否则恐生民变”
“可国库现存不过四十万石,若全数放出,一旦秋收再歉,将无以为继。”兵部尚书忧心忡忡。
“那就征税富户”刑部侍郎拍案而起,“李氏虽灭,余党犹存。那些靠战乱发财的商人,家中存粮动辄万石,却一粒不舍”
争论再起,殿内气氛凝重如铁。
楚徽始终未语,只低头翻阅各地灾情细册。良久,他抬笔写下三道命令:
其一:即刻开启“常平仓”三十座,调粮二十万石南下,沿途设粥棚百处,每日午时、酉时各施粥一次,老弱妇孺优先;
其二:颁布限粮令,凡家中储粮超五千石者,须申报备案,朝廷按市价收购三成,拒不配合者,以“资敌罪”论处;
其三:派遣五百名“巡廉使”深入州县,专查官吏与豪绅勾结之事,凡发现克扣赈粮、虚报灾情者,无论品级,就地革职,押解京师公开审判。
写罢,他抬头环视众人:“我知道你们担心动摇国本。可我要问一句谁才是国本是几个富商的钱袋,还是千千万万张等着吃饭的嘴”
满堂肃然。
徐彬起身拱手:“殿下明断。臣愿亲自督运第一批粮队南下,确保颗粒归民。”
楚徽点头:“你去,带上我的手令。若有阻挠者,斩讫报来。”
七日后,第一波灾粮抵达长沙。
徐彬亲率官兵守在城门口,监督每一辆粮车卸货登记。百姓排成长龙,领到热腾腾的米粥后跪地叩谢。有人高喊:“摄政王千岁”
徐彬立即制止:“不准喊千岁。他不是皇帝,是我们的守护人。”
当晚,他在驿站写下奏章:“臣所见之处,饿殍未绝,然民心未散。只因百姓相信,朝廷不会弃他们于不顾。”
与此同时,在千里之外的洛阳,一名叫沈砚的年轻御史正潜伏调查当地首富孙家。此人表面乐善好施,实则暗中操控米市,甚至买通县令伪造“丰收”文书,妄图骗取朝廷免税政策。
沈砚扮作游方郎中,混入孙家私仓探查,发现其地下窖藏粮食逾八万石,霉变者不足一成。他连夜取证,却被家丁察觉,险些遭毒手。幸得一名婢女冒死通风报信,才得以逃脱。
次日清晨,他直奔城中“直诉鼓”前,奋力击鼓三声。
鼓声震彻街巷。
半个时辰后,楚徽的特使骑快马赶到,手持金印令牌,当场查封孙府,逮捕孙氏父子及涉案官吏十七人。
三日后,洛阳西市刑场。
孙老爷披枷带锁,面如死灰。围观百姓怒吼如潮,纷纷投掷烂菜臭泥。行刑前,楚徽亲临现场,立于高台之上。
“你可知你囤积的一石米,能救活五个孩子”他冷冷问道。
孙老爷颤抖着辩解:“小人小人只是做生意并未杀人”
“你比杀人者更恶。”楚徽打断,“杀人者一刀毙命,你却让他们活活饿死。你卖的是粮食,夺的是性命。”
他挥手:“斩。”
刀光起,头颅落。
随后,惩贪榜张贴全城:孙氏一族财产尽数充公,用于兴建义仓与医馆;其宅邸改建为“孤儿院”,收容战乱遗孤。
百姓焚香叩拜,称此地为“清风堂”。
四月十八,楚徽巡视北方边境。
他乘青布小轿,穿越祁连山雪谷,抵达新建的“义勇军大营”。营地依山而建,木屋错落,炊烟袅袅。士兵们不分种族,同灶吃饭,同帐睡觉。校场上,匈奴少年与汉人青年并肩练剑,羌族少女练习射箭,精准命中百步外靶心。
郭煌迎上前来,抱拳行礼:“禀殿下,义勇军现有七万三千人,分驻十二要塞,巡逻范围延伸至玉门关外五百里。自去年以来,未有一起边民被掳事件。”
楚徽点头,走进一间营房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标注着所有哨卡位置,旁边贴着一张手写名单那是每位士兵自愿签署的誓约书:
“我志愿加入义勇军,不为升官发财,只为守护家园。
若战,则勇往直前;若和,则归田务农。
终身听命于国家与人民,永不背叛。”
床头还摆着几封家书。其中一封来自一名阵亡士兵的母亲:“吾儿虽死,然其所守之地今无盗匪,村中孩童可安心上学。我无憾矣。”
楚徽久久伫立,终是取笔在墙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你们的名字不会刻在碑上,但会活在万家灯火中。
五月廿六,虞都突发奇事。
宫门外“直诉鼓”连续三日被人敲响,每次都是深夜,鼓声急促而短促,却无人现身。守卫追查多日,终在第三夜逮住一人竟是个十岁出头的盲童,衣衫褴褛,手持竹杖。
“你为何击鼓”侍卫厉声问。
孩童怯怯答道:“我娘说,只要有冤,就敲鼓。我爹被县衙抓走,说他偷牛,可我家连牛毛都没见过”
话未说完,已泣不成声。
消息传至楚徽耳中,他当即下令暂停一切政务,亲自提审此案。